程序猿。纷繁迷茫的人生,请伸出一只手,拨云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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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作者粉的告白

えげつねえな:

副标题或许应该是“野火伸太《富坚义博论》译后记”。按理应当和译文一起发,但今日在微博上正好讨论到关于“作品论”与“作者论”的话题,觉得我的想法还是在这篇文章里表达得相对完整,便先发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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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想起要翻译野火的这篇文章呢——最初,我是抱着“想要了解幽白同人圈中有哪些有名的作者、作品”的心态而在网络上检索,结果查找到三崎尚人先生原载于《COMIC BOX》上的一篇回顾94年同人圈动向的文章,其中如此说道:


至于《幽游白书》的同人,比较值得关注的作者是野火伸太(月光盗贼)。在由诸多行家里手强力支撑起的幽白同人圈中,野火以独特的质朴画风与超群的作品构成能力独树一帜。她不仅在商业志和原创作品中显示了多变的风格,而且笔杆过硬,曾对前述的富坚义博的同人志发表过极其犀利的批评,在近年的评论类同人志中堪称出色。


在一篇总括全年同人界动态且要兼顾男性向与女性向的文章里,哪怕是各圈最热门的同人作者,大多也不过就是在列举一长串名单时占据其中三四个字的位置。显然,野火得到的评价是极高的。


即便对同人圈毫无兴趣的人,或许也曾从大泉实成先生《消失的漫画家》一书(早些年网络上便有该文的翻译流传)中听说过野火伸太的名字,当然也包括她在幽白完结之际给JUMP编辑部写信的事迹。在96年出版的这本书里,大泉先生指出,野火关于《幽游白书》在“善恶”的问题上超越普通少年漫画的论述富有重要意义。可见,站在评论家的角度,野火的贡献是得到认可的。


读者们对某部作品、某位作者的印象——尤其是所谓“公认”的评判,究竟来自哪里呢?毫不客气地说,并没有有多少读者在评价作品时是完全基于独立思考与理性判断的,大多数人只是受种种媒体舆论的影响,在他人的观点里找到与自己的感性认识相契合的部分,稍事加工的人云亦云罢了。那么,所谓“人云”的源头在哪里呢?换言之,最初的“立论者”在哪里呢?


于我看来,如果富坚义博及其作品能成为一个研究领域,那么野火伸太正是站在“最初的立论者”位置的人,是后来者写作一切论文时,先行研究里绕不过去的人物。抱着追源溯流的目的,我认为有必要将这篇文章翻译出来。


需要说明的是,我使用的翻译底稿来自2003年出版的野火的评论集,而上文所说的三崎先生和大泉先生的评价,针对的是94年野火以同人志形式发表的《幽游白书论》。《LEVEL E论》和《HUNTER×HUNTER论》则分别最早发表于95年和98年。03年的评论集是将这三篇文章全面修改后出版的。尽管可能和作者最原始的想法有所偏差,但改订后的版本不仅加入了初版时没有的《LEVEL E》和《HUNTER×HUNTER》的新进展,内容更加充实,并且经过整理后统一性更强,放在一起阅读也便于更全面彻底地了解野火的观点。


所谓的“统一性”,具体来讲,即野火的这三篇文章共享着一个大标题:《富坚义博论》。这提示我们,这三篇文章不是“作品论”,而是“作者论”。各篇的小标题事实上也应该解读为“幽白时期的富坚”、“LEVEL E时期的富坚”、“H×H时期的富坚”。


单纯针对作品的研究往往认为“作品一旦成立就脱离作者而独立”,换言之,作品可能传达作者所不曾意图表现的内容;然而作者论关心的是,作者为什么如此表达——这之中既有作者有意为之的部分,也有作者本人可能不曾认识到的,自然流露的部分。当作品中某一角色做出不可思议的举动时,作品论倾向于在作品内寻求解释,讨论该角色的心理活动,作者论则倾向于从作品外寻求解释,讨论作者为何如此塑造。二者的出发点完全不同。在此请允许我引用自己曾经使用过的表述:所谓“作者粉”并非指喜欢该作者的多部作品,而是指将作者的人生视为作品本身来欣赏。


这就是为什么在《LEVEL E论》和《HUNTER×HUNTER》论中,我们看到野火依旧花费了大量笔墨讨论《幽游白书》的问题(阅读得比较草率的人可能会认为这是缺乏新意的表现)。富坚连载这两部新作品,是为了求索幽白时期他深为困扰的,未能解决的问题的解答,是他为平反过去的失败而做的努力——这或许就是野火《富坚义博论》的总论点。


当我5月份贴出《幽游白书论》的翻译时,转发评论中有不少声音是质疑野火的“烂尾说”,而坚称幽白的结局是“神作”的。于我看来,这就是上文所说的,作品论与作者论出发点不同,完全没有争吵的必要。作者论着重的是,这一结局对身为作者的富坚义博的人生而言,有着怎样的意义?


富坚在他的幽白完结纪念同人志中坦言自己是出于任性放弃了作品。如果《幽游白书》的完结是恰当的,那么他既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道歉。后来富坚也曾称呼过这部同人志为“败北宣言”,这再直接不过地表明了他本人的态度:《幽游白书》的结局是一次失败。


事实上,不仅是野火强烈抨击的末两卷里的世界观崩坏,就整体来说,《幽游白书》也离完美很遥远。当我说幽白是一部好作品时,其实是出于包容心,将注意力放在它的闪光点上而原谅了它的不足之处:撇开细枝末节,光从剧情来说,对后来的升级打怪毫无意义的前期的灵界侦探小故事、中途新增的关于幽助魔族身世的牵强设定、飞影盗取降魔剑号称要统治人界还绑架萤子的黑历史、一千年来对黄泉的动向毫不知情的藏马的谜之时间线……尽管我们也可以从作品内部给这些问题寻求解释,某种程度上自圆其说,但那并非作者的意图。跳到作品之外,真正的解释只有一个:作者缺乏深思熟虑,造成了破绽。


当然,这是可以理解并宽容的:那时的富坚还年轻,还没有在外界施加的巨大的压力中找到合适的生存法,只能谨小慎微地顺应着编辑部与读者的期望,而放弃原本自己想画的东西——也可能,他根本还没想通自己究竟想画什么。当他想通之时,他便厌恶起这份工作,想尽快从中解脱,于是就画出了那样的结局。《幽游白书》正是这样一部由不成熟的作者创作的不成熟的作品。


如果如上文所言,将作者的人生视为一部作品,那么他的作品就好比主人公的一场战役、一次比赛。比赛过程再精彩,主人公有再多的苦衷,失败就是失败,不容辩解(反过来也一样,失败的结果并不妨碍过程的精彩)。但谁都不会因为主人公输了一场比赛就否定整个故事,甚至,哪怕直到最后主人公都没有战胜对手赢得冠军,也毫不影响好故事依旧是好故事。相反,若是主人公一帆风顺每战必胜,从未经历彷徨与煎熬,故事的可读性与思想性反倒可能打折扣。


所以我毫不避讳地承认《幽游白书》是不完美的,是失败的。但同时,我认为这种不完美与失败是宝贵的经历,是有价值,有意义的。正是这次失败,避免了富坚成为一个庸俗的漫画家。野火也持相似的态度。在《幽游白书论》里,她将幽白的结局批判得体无完肤,但最后的这段话,却让我们听到了一个“作者粉”最深情的告白:富坚对自我的确认,这比什么都重要。他谋杀了作品,选择了自我的生存。他放弃、逃避了“为延续作品而殚精竭虑”,但正是由于当时的放弃与逃避,今日的富坚才能够作为他自己再度进行创作。


是的,就如同少年漫画里那些被一度打趴下却坚强地站起来再次迎战的主人公一样,富坚义博在彷徨与反思之后,选择了再次挑战。


谈及《HUNTER×HUNTER》的连载决定时,野火列举了与富坚一同支撑起《周刊少年JUMP》所谓“黄金时代”的鸟山明与井上雄彦:鸟山明在《龙珠》完结后仍时常在JUMP上发表作品,但主要是短篇,最长的也不超过14话;井上雄彦虽在连载长篇,却转移阵地到了青年杂志上。如果再扩大一下范围,把黄金时代之后JUMP的主力作者们也纳入比较对象,观察他们在完成了一部高人气漫画后的选择或命运,就不难体会富坚义博继续在《周刊少年JUMP》上画少年漫画并赢得超越前作的销量与口碑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


这里不存在长篇作品、少年漫画的质量或艺术价值就高于短篇作品、青年漫画的潜台词。毋宁说,大部分人的认识是反过来的。但普通读者眼中“漫画的质量”,很大程度上指的就是野火在文中反复提及的“完成度”:作画精细、剧情环环相扣没有多余、前后一贯没有破绽。或许我们可以认为完成度即作者掌控作品的程度。从这个意义上,短篇作品、青年漫画的完成度往往高于长篇作品、少年漫画。然而这并非作者水平的差异,而是两者的创作难度与环境本就不同。长篇故事需要构架起一个完整的世界观,短篇只需要从若干侧面反映世界观;长篇故事所需求的组织剧情、埋设伏笔、把握节奏的能力也高于短篇故事。同时,具体到周刊少年杂志,周刊连载的频率限制了画面向更高完成度发展,少年杂志的定位限制了作品内容,尤其在JUMP的“问卷至上主义”下,作者对漫画走向的话语权也是有限的——而青年杂志就相对宽松自由一些。换言之,要达到同样的完成度,长篇故事、周刊少年漫画的挑战度比短篇故事、青年漫画要高得多。


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影响因素:时间。时间意味着很多。不仅是担当编辑与助手团队几度更换、作者自身随着年龄增长技巧与想法都日渐成熟,更重要的是,外界的大环境不同了:科学技术在变,经济环境在变,生活方式在变,社会问题在变,而读者的趣味当然也跟随着时代千变万化着。传统社会里一位作者花十几年成就一部著作,可能仍能保持良好的前后一贯性,但信息时代里这几乎成为了不可能的任务。全盘构思好一个长篇故事再开始动笔的结果是作品在完结之前就已过时。这不是创作长篇的方法。一部长篇故事开始时,作者所面对的往往是未知的前路,有太多非自己所能掌控的不确定因素会威胁到作品的完成度。一个追求完成度的作者,在有充分选择权的情况下(说得直白些,即已经拥有了财富和名望的情况下),并不乐意贸然挑战这种未知。


那么,富坚义博是否是一位追求作品完成度的作者呢?


毫无疑问,是的。富坚是一个完美主义者。这既是我站在一个读者的立场观察得出的结论,也是他本人的自我认知(幽白第11卷卷首语)。有必要说明一句,所谓完美主义者并非指其作品一定比非完美主义者的完美,而是说他因自身的不完美而痛苦的指数远高于非完美主义者。不雇佣任何助手,全靠一人之力绘画出的《LEVEL E》正是富坚追求作品完成度的体现。当证明了(无论是向自己证明,还是向外界证明)自己在宽裕的创作环境下有能力完成这样一部高完成度的短篇系列,即野火所称的“小品”之后,富坚没有再多作留恋,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高难度的领域——周刊连载的长篇少年漫画,即野火所称的“大作”。


当然,富坚和其他作者不同,他背负着他人所不具有的挑战动机,即《幽游白书》的失败。但是,换个角度来想,这终究是他自己所认为的失败。即使有种种的不足,《幽游白书》仍旧是一部优秀的作品,一部热门的作品,许多人心目中的“神作”。即使他不道歉不反省不弥补,读者们也不会有特别的反应,就如对待世间其他的不完美的作品一样。但富坚本人不愿意如此。他承认了失败,又再度发起了挑战。不同于新人漫画家,此时的富坚比谁都更明白在《周刊少年JUMP》上追求高完成度的困难,比谁都更明白前路存在的种种未知的危险,但他还是义无返顾地上路了,冒着失败的危险上路了。抱着这样的想法,再来看《HUNTER×HUNTER》开篇所说的猎人“挑战未知的勇气”,不知会多几分感慨呢。如果将作者的人生视为作品本身来欣赏,那么富坚开始连载《HUNTER×HUNTER》的决定,或许正是这个故事中最让人心血澎湃的一幕。唯有站在这样的立场上,才能理解野火为什么说即使《HUNTER×HUNTER》再次以破局收场也不要紧,才能理解339话中金所说的“我并不着急,我在享受旅途的乐趣”“比想获得的东西更重要的东西”的台词里寄托了怎样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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